第六百九十四章 疼痛-《魔门道心》

秦言没有回答,宫云袖知道他不会再回答。一阵死一般的沉默后,宫云袖抬起右手间浮现一把阴影构成的利刃,指向秦言心口。

    「很痛苦,是不是?更加痛苦的是在死亡前等待的过程,那种无奈、绝望……」宫云袖的语气前所未有地温柔,「我送你一程,让你少受点苦。」她手中利刃向秦言胸口探去。

    秦言沉默地感受着胸前越来越近的凉意。

    一阵微风拂过,几片焚烧后的灰烬黑屑盘旋飞舞,飘落在秦言身上,周围颓垣断壁的班驳影子在火光中摇曳——越是濒临死亡,秦言的感触就愈发清晰。他静静看着被火焰焚烧的长街远处,等待着最后的解脱的来临。

    冰冷的利刃没有刺进他的身体,他也怀疑即使刺进来所能引起的疼痛能否比得上已经有的痛感。宫云袖垂下手,阴影之刃扔到一旁。她脸上紧绷的肌肉逐扭曲成另一种悲伤的形状,握着剑柄的手上的青筋慢慢在消失,原先坚决的眼神里的杀气如阳光下冰原的雪悄悄地在融化。她呆呆地看着秦言,忽然扭到一边,捂住脸啜泣道:「对不起,我做不到。」

    然而最后的时刻已悄悄临近。秦言却愈发清醒,所有细小琐屑的声音都能听见,所有大大小小的触觉痛觉都能感觉的到,如千瓣花一样般层层叠叠又层次分明。

    秦言强忍着不发出声音,身体的哆嗦却控制不住。玉寒烟流着泪呆呆看着他,依旧紧紧地搂住他,即使面对这样丑陋的面容,她目光里仍满是痴恋。在生命中的最后这么一段时间里,她的陪伴是秦言唯一的安慰。秦言回望着她,不觉间泪眼朦胧。

    对不起,师姐,我先走了……

    而后,所有的感官终于淡去,一片黑暗袭来,秦言的意识被卷入黑暗中,慢慢消散。

    宫云袖抹了抹泪水,控制着嗓音不颤抖得太厉害:「他的元神也散了?」

    玉寒烟如一尊木偶,不动也不答。

    秦言的元神,碎成了一片一片,离落在身体中,亦将随之很快腐朽。宫云袖自己能探知到这一点,她恼恨的是玉寒烟的平静。‘她还在装模作样!"

    宫云袖相信玉寒烟此时的心绪绝对更胜过自己,但她看不到玉寒烟脸上任何表情,除了泪水之外,玉寒烟平静得令人恐惧。

    宫云袖恨不得一剑杀了她。但那又有什么用呢?她所筹划的一切,就是为了看到玉寒烟的后悔、绝望、痛不欲生。但现在,当她真正能看到的时候,却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。

    宫云袖甚至不敢多接触玉寒烟的目光。她踉踉跄跄地转身,狼狈地像一只丧家之犬,步履不稳地往火海深处奔去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,应该去哪,只觉得一定要做点什么,才能弥补心脏里那一片痛苦抽搐的空白,才能让自己继续活下去。

    永远流泪忏悔,在无尽的惩罚中饱受煎熬,对无法偿还的罪过心生怯懦,一次次从噩梦中惊醒……难道这就是她剩下来的生命的全部?

    若真如此,不如随他下地狱吧,无论怎样也逃过这空洞的苛责。

    火海之中,单薄的人影烟熏火燎,无限狼狈。宫云袖像游魂一样逡巡了很久很久,终于被一阵哭声惊醒。

    ‘有人还活着!"她此刻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,像被人牵动般纵身飞了过去。

    声音的源头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,被坍倒下来的石柱压住了腿,眼看火焰渐渐漫上来,只能无助地哭泣。

    「咔哒!」房梁断裂,染着火焰的漆黑木头呼啸着砸下来。小女孩闭上眼睛惊恐地尖叫。

    一个人影疾冲而至,一掌挥退木头,掀开石柱,俯身将小女孩抱起。

    「得救了。」宫云袖含

着眼泪说道。

    小女孩茫然觉得,这位漂亮的大姐姐好像比死里逃生的自己还更加欣喜若狂。

    宫云袖抱着小女孩走出火海,随意挑了个方向,往东行去。

    途经百木林,蒙面女Yin贼从树梢上现身:「姐姐这是要去哪?」

    宫云袖摇头:「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?咦,你怎么哭了?」蒙面女子望着远处的火光,问道,「是有亲人被火烧死了吗?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哪个鸟贼放这么大一把火,姑娘我以后上哪挑妃子去!姐姐知道是谁干的吗?」

    「一个和尚。」

    「和尚怎么也做起杀人放火的勾当来了?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。」

    「那,姐姐你打算去哪?」

    「不知道。」问题又回到原点,回答亦没改变。

    蒙面女子托腮沉思半晌,见宫云袖抱着女孩走远,忙踩着树枝追上去,喊道:「姐姐既然发善心救了这个小妹妹,不如玩点更大的,收养天下被遗弃的女娃,建立一个女子门派,怎么样?也叫那些男人看看我们女子的威风!」

    「没兴趣。」

    蒙面女子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宫云袖面前,道:「姐姐既然有菩萨心肠,为什么不为天下受苦受难的姐妹盖一间容身之所呢?」

    宫云袖叹了口气:「我救不了那么多人。」

    「但你可以一个个救!」

    「你……」宫云袖瞧着这女子眼神,发现她异乎寻常地执着,话到嘴边,又转了语气,「我不想跟与男人为敌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要跟男人为敌,只叫他们别小觑了我们女人而已!以姐姐的武功,一定做得到的。」

    「我……好吧!」

    蒙面女子欢欣雀跃:「太好了,我们寻一处山岭,马上开宗立派!姐姐等等我,我去把洞里的那些男人杀掉,马上就回来。」

    宫云袖点点头:「快去快回。」

    蒙面女子的身影消失在丛林深处,宫云袖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,忽然提声叫起来:「既然来了,何必躲躲藏藏?」

    哗哗的枝叶响动后,一只遍体漆黑的乌鸦钻出来,绕着她飞舞几圈,道:「他死了?」

    「你自己不会去看吗?」宫云袖冷冷地道。

    「我老人家要是敢去,还用得着问你?」

    宫云袖盯着它,良久,缓缓说道:「他死了。」

    「嘎嘎,太好了,人世间又少了个大祸害呀!」乌鸦跳到小女孩肩上,极为惬意地伸展脖子,踢着细爪。却没注意到,这时候宫云袖的眼神已如隆冬般酷冷。

    杀气在胸中酝酿,聚了又散。宫云袖默默比较着自己与乌鸦的实力,最后还是放弃了偷袭的打算。

    她看着乌鸦道:「从此世上再无人能约束你,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天高海阔,逍遥自在……」

    「没错没错,我老人家呀,从此逍遥自在喽!」

    「那不知你老人家打算去哪儿逍遥?」

    乌鸦嘎嘎笑起来:「刚才你跟那小女娃的谈话,我都听到了。开宗立派这种好事,怎么能少了我老人家呢?我知道有一处妙地,灵气充沛,遍地仙草,正适合用来做开派之根据!」

    「什么地方?」

    「雁,罗,山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