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0章 最后一面-《这个外室有点良心,但不多》

摇椅上的人满头白发,大半张脸被烧毁,左边耳朵的耳廓都没了。

    疤痕狰狞可怖。

    摇椅微微晃着,他正闭目养神,腿上搭着一条毯子。

    交握搁在膝上的双手,手背上皮肉褶皱。

    同样是被烧伤过的。

    哪怕时隔多年,哪怕已经面目全非,宋弘还是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。

    他走上前,替他理了理被风吹翻的衣角,口中轻唤。

    「父亲……」

    摇椅上的人没反应。

    宋弘正欲再喊,一旁的管家平胜道:「小五爷,老爷子已经听不到了。」

    宋弘满心复杂,「是因为当年的那场大火?」

    平胜看了看宋弘,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没等平胜张口,舒老爷子突然抓住他的胳膊,借力坐直了身子,慢慢睁开浑浊的双眼。

    当看清站在面前的宋弘时,老爷子的瞳孔骤然缩紧,枯槁狰狞的手微微颤抖着。

    但很快,他又移开目光,脑袋靠在摇椅上,再一次闭目睡过去。

    还是和那些年一样,把儿子视若无物。

    平胜望着宋弘黯然下去的神色,说道:「老爷子年纪大了,耳朵背,有时候神智也不清醒,他方才,许是没认出小五爷来。」

    「老奴先带小五爷去前厅用饭,等老爷子彻底清醒了,您再来见他。」

    当年舒家起火的时候,平胜恰巧在外面办事,躲过了一劫。

    后来是他把老爷子从火海中拖了出来。

    之后齐皇赏了舒宅给老爷子作为抚恤,平胜便一直留在这宅子里照顾老爷子。

    他自己也五十多,上年纪了,但比起老爷子来,还是精神头十足。

    宋弘随着平胜往外走,听着他说起这些年的情况。

    「丞相夫人没少来探望老爷子。」

    平胜说:「薛相大抵是怕触景生情,以前几乎不来,最近倒是来的勤,小五爷来前,薛相刚走。」

    北齐已经亡了,薛海突然跑到老爷子跟前来献殷勤,打的什么算盘,宋弘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他问平胜,「薛相都跟老爷子说了些什么?」

    「嗐,老爷子耳背,什么都听不到,说了也白瞎。」平胜回忆道:「薛相当时也没说什么,就是亲自给老爷子喂了碗粥,又给他按摩了一下腿就走了。」

    听到「喂粥」二字,宋弘俊朗的面容上紧紧绷起。

    但一想老爷子方才的状态,不像是中了毒的样子,又慢慢放松下来。

    平胜忽然问:「小五爷这些年在外头过得如何?」

    他这一问,宋弘才乍然反应过来,似乎从自己进府到现在,平胜脸上都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的表情。

    平胜仿佛知道他会来,又好像知道他一直还活着。

    宋弘回头,目光紧紧盯着平胜,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什么,声线透着一丝颤抖,「平叔,你……」

    平胜叹气道:「当年,是老爷子拼了半条命才把小五爷从火海中送出去的啊!」

    宋弘想起方才看到老爷子手和脸都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样子,又想起自己昏迷在火海中,再醒来时已经彻底离开北齐,浑身上下完好无损的情形。

    一瞬间只觉得胸口好似压了千斤巨石,连呼吸都万分无力。

    「他知道您还活着,留了一口气,大抵也是为了见您最后一面。」

    平胜的声音还在耳边盘旋。

    宋弘的脚步早已迈开,匆匆折了回去。

    才刚到老爷子的月洞门外,却见贴身伺候的小厮急跑出来,低垂着脑袋说道:「老爷子

,殁了。」

    宋弘匆忙的步子忽然缓了下来。

    一步走得更比一步沉重。

    还是先前的庭院,还是先前的摇椅,老爷子保持着见儿子时的姿势,双眼已经彻底合上,走得安详。

    宋弘站在原先的位置上,重重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暴雨忽至,模糊了盛京城的轮廓,将城里的罪恶仇怨与隔阂,湮灭于无形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宋弘在国战中立了大功,本该封赏的,可他本人不要。

    萧晏安只好下令,厚葬老爷子。

    舒宅里里外外一片缟素,宋弘换上了孝服,在屋子里收拾老爷子的遗物。

    平胜抱了个嵌螺钿的漆黑匣子出来。

    匣子上了锁,他找来钥匙,递给宋弘。

    「这些,是老爷子生前交代过,有朝一日小五爷回来,要亲自交到您手上的。」

    见宋弘迟迟没接钥匙,平胜以为他还在跟当爹的置气。

    于是低声劝道:「老爷子生性如此,倔了一辈子,改是改不了了,但他心里,一直都有小五爷,如今人已经走了,还望小五爷能早些释怀。」

    宋弘没说话,接过钥匙打开匣子。

    里面有好几家银号的存票,那是老爷子一辈子的积蓄。

    包括后来齐皇赏赐的那些,他全都存到了库房里没动。

    库房钥匙也在匣子里。

    除此之外,下面还有一些密件文书。

    宋弘翻看了一下,是薛海跟人做地下生意赚黑钱的证据。.z.

    倘若如今还是齐皇当政,那么这些证据随便拿出一件来,都足以让薛海身败名裂。

    原来,父亲不仅知道他还活着,他还知道,害了儿子的真凶,正是他亲自为儿子找的老师。

    宋弘想起父亲见到他时的那个眼神,喉咙口不由得发紧。

    「小五爷?」

    外面传来小厮的声音。

    宋弘收了思绪,朝着门口看去。

    那小厮禀报道:「薛相来了。」

    平胜一直都不知道当年舒家那把火,是因着薛海而起的,更不知道把宋弘困在火海里的人,正是薛海。

    所以他对薛海很是恭敬,毕竟是小五爷的老师。

    当下一听薛海来了,平胜抬步就要出去替小五爷接待。

    宋弘拦住他,顺手把匣子里的东西锁起来,面色十分冷静:「平叔,你继续帮我收拾,我自己去见他。」

    「好嘞!」

    宋弘来到灵堂外。

    远远就见薛海正举着一炷香站在棺木前。

    薛海听到旁边下人恭敬喊小五爷,他插了香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看到宋弘时先是一怔,随后面上爆发出一阵惊喜。

    「仲儒?真的是你?」

    他走下石阶,站在宋弘跟前,仔细端详着他。

    「我之前听人说,你还活着,可找人四处打探了一番,也没有你的消息,老爷子这边我也来问了,他老人家更是毫不知情,我还以为,是有心之人蓄意造谣呢,没想到啊……」

    话到此处,薛海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,里面蓄着泪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