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12 章 第 112 章-《远近高低》

丰年进了北大,成为立志学术的那批人之一。虽说社团活动也挑了几个参加,但总提不起兴趣。有技能底子的同学在社团里如鱼得水,没技能但是有交际能力的同学也混得开开心心。丰年没有交际恐惧症,却懒得主动交际,因为太忙了。

    进了这样的顶尖学府,她才知道自己渺小得可怕,论学术功底,向来不觉得自己落于人后的丰年听同学能大段背出《文心雕龙》后才晓得自己读的那丁点子压根不够用。除了上课听讲座之类,她大量的时间都花在图书馆,海量读、精细读、废寝忘食地读,除了读还不忘记做笔记注释。手写笔记的有两大本,电脑里的电子书也有几百册。

    父亲怀湘龙问她有没有参加学生会混个一官半职,丰年说没有。怀湘龙语气里有些不满,「本来让你报光华的,你不考虑以后就业总要为选调做准备吧?」

    在怀湘龙这些八十年代的老大学生眼里,文史哲这类专业的学生以后不是教书,就是为了从政作准备。

    别的同学问丰年,北京你去过哪些地方了?

    丰年抬头看北京不同于家乡的天空,没柏州蓝,但比柏州多了不少深厚的底蕴。将去哪儿玩的事放在了一年半载后,她和俞任一样自问不是最聪明的人,都要用努力来弥补差距。

    高中同学听丰年这样说就会笑,「你们这些人总是不满足,进了名校还这么颤颤巍巍妄自菲薄。」真的不是丰年菲薄自己,眼界很多时候是一种审查和审问的能力,「具备了这样的能力,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好,什么才是差。」往往能力没到时才会觉着自己「差不离」,丰年如是对俞任说。俞任深表赞同,再补充了一句,「我们这个专业讲审美能力,其实丰年,我们花了很多时间审丑。」

    和俞任聊天是丰年学习之余开心的事儿之一,最让她开心的还是和小英姐打电话。第一次接到丰年电话的小英显然有些意外,后来她们习惯了每个月通一次电话。丰年想多说,但谁乐意天天陪着自己聊而耽误手头事?

    小英非常忙,她在宁波做起来扫尾单的买卖,本地各大工厂公司店铺她都跑了个遍,低价进了尾单后加价在网商平台商卖出。丰年说你把店地址给我,我参观一下。

    小英给了她地址,丰年看着页面上清晰的分类和价格区间,模特还是小英自己。她挑了两件两百元的衣服下单。结果很快小英打电话过来,「那个号是外贸尾单,你穿肯定大了。」她说丰年的衣服她不收钱,因为,「实在成本不高。」

    过了几天,丰年收到满满一大包衣服,冬天当季的羽绒服、加绒卫衣和裤子应有尽有,里面还有小英手写的一张卡片,「我凉快,你暖和。」意思是你送我裙子,我送你冬装。

    字写得肯定没有丰年好看,但她还是舍不得扔掉,夹在了袁行霈那本文学史中当书签。

    小英店铺的生意从成交量上看不错,丰年从她说话的语气里也感受得到,有次小英忽然叹了声气,「我妈的房子被债主去闹了,她死活没搬走。我还要再干一年就能还清钱,可是那样就影响店铺的正常运营。」小英说网店她太忙了,客服是她一个人,进货发货也是自己,甚至店铺装修都是自己学着美工设计的,还要学着运营。生意顺利还好说,最怕售后扯皮的,遇到不讲道理的买家简直要崩溃,大半夜还在线上和人掰扯道歉。

    丰年听了后有点沉默,最后试探地问了句,「你那里缺人不?暑假我去你那儿打工呗,大学生也要赚钱养自己,老板给个机会吧。」

    那头的小英笑得爽朗,「好哇。」

    好哇。奥运年丰年还想留在北京看看比赛,结果她没抢到一张票,也没去申请志愿者。六月底就放假的大好时光为什么不去帮帮小英呢?

    比丰年更早去宁波的会是

卯生。剧团改制还在进行中,她没戏唱,就和妈妈师傅商量去宁波找师姨。赵兰不想欠凤翔人情,王梨却说这不是人情的问题,卯生去了和凤翔能有个照应——凤翔最近老是和师姐抱怨,「嘿,离了柏州的洗脚水,我最近老是淋瓢泼大雨。」

    凤翔所在的剧团最近有些点背,和她搭档得不算特别愉快的团长小姨子、也是剧团头号小生肚子已经月,再上台怕不用唱小生,只能演将军肚。团长焦急找来顶替的人选,也算本地有点名气的小生,结果那一位说工资得和花旦看齐。团长咬牙答应她,只求渡过这一年半载的难关。但是她和凤翔台上合得艰难,台下更是直接说,「我和那个陈凤翔唱的不是一个路数,要不换我老搭档来?」这是先占窝再撵人。

    王梨素来看不惯「路数」之争,拢共百来年历史的剧种,总有人守着门户只见,处处都要挂着先师名头给自己包装成这个嫡传,那个入室。她说凤翔你要是不想待了,回柏州的事包在我身上。她虽然不再担任行政职务,但在柏越说话还是最有分量的。

    「不,师姐,我偏要唱我的,让人瞧瞧陈凤翔的腔调。」凤翔来了脾气,也走了点运气——团长心说你一个顶腔的生就要来指手画脚教我用人?当我做慈善的?人家还想着给产后复出的小姨子留位置呢。他把皮球踢给了凤翔,「你能不能找来个角儿?」

    也讨厌门户之见的王梨眨着大眼睛,「大角儿请不动,但是她的入室弟子、柏州小王梨行不行?」

    团长半信半疑,让凤翔和小王梨联系,别说小王梨,小鸭梨小雪梨都可以,只要能吃得住观众压得住场子,还不会成天找事儿琢磨位子。

    说定了后,王梨要亲自送卯生到宁波,她劝赵兰,我看她几场,放心了后再回来行不行?我的面子,我的人情,你不会欠凤翔什么。

    她说这话时酒窝露出,像看透了师妹的傲娇。赵兰脸颊俏红,「要是卯生可以,我更要当面谢谢凤翔。」

    家里安排好了,而后就是电话里和孙甜说。那头也没什么意见,「小白,你决定了对吧?我没意见」。孙甜干脆如故。

    卯生这夜去酒吧接了孙甜,没想到这姑娘喝了好几杯酒才飘出门,挎上卯生后感到安全了,也不管这是在大路上,直接印上自己的口红到卯生脸上。

    「小白,我没唱够!」卯生听到她没「唱够」心里就一个激灵,她扶着孙甜,咱们回家唱好不好?

    「不,我就要在马路上唱。」孙甜放开嗓子,「不到园林,怎知春色如许……」她唱得是昆曲腔调,模仿煞有其事,一个「许」字拖长延绵,大白天听还真有潮润江南味,大夜里就有点吓人。

    卯生搂住她,「甜甜,回家我陪你唱好不好?这会儿你声音大了会吵到人家。」

    孙甜一愣,「哦。」她将头靠卯生肩头,「我不想回去。」隔壁小情侣本来和她关系一般,孙甜曾经委婉地和他们提过白天他们吵架声响太大影响了自己休息,对方说你们就不出声?你自己是什么人心里不清楚?

    我是什么人?我当然清楚。和你们没公德心有什么关系?孙甜和对方大吵一架,已经开始准备搬家。:精华书阁

    卯生打开钱包见里面只剩一张百元加十几块零钱。她可做不出半夜掏女朋友钱包到酒店的事儿,伸手就拦了出租直接将女孩带回家。

    赵兰这夜想着卯生去外地的事儿本就睡得不安生,她听到门外动静时吓得抱紧了王梨,「师姐?」王梨比她更早醒来,小声说,「是卯生。」

    「她带了人回来。」赵兰急急地扯王梨的睡衣,师姐就迷迷糊糊站起来,将卧室的门反锁,「好了。」

    王梨打着哈欠继续睡,赵兰竖着耳朵听外面动静。有倒水的声音,有水流的,还有磕碰到

沙发茶几的动静,还有另一个女孩喊着卯生「小白」。再过了会儿,卯生应该扶她去房间睡下了。但是门缝的光线显示客厅的灯还亮着。

    最后是卯生躺到沙发和按下灯开关的声音,赵兰睡不下了,要起来给孩子加毯子。她还在摸索着义肢时,王梨又惊醒了。

    「我去给卯生拿床毯子,她房间就那一张。」赵兰说。

    师姐说我来,你接着睡。轻车熟路地摸到大衣柜最下方,她抽出折叠的空调毯,「是这个?」得到肯定后王梨小声开门,她给卯生盖上被子,卯生睁眼,「师傅?」

    王梨摸摸她的头,「怎么不进你自己房间睡?」

    卯生笑,「我怕她明天早上起来不好意思。」鼻子被师傅刮了下,「明天早上全家早饭都得你出去买。」

    卯生清晨睁眼就去看孙甜,可打开卧室的门却不见了女孩的踪影,洗手间內也没人。她怪自己睡得太死,拨了孙甜的电话,那头在公交车上的女孩不好意思道,「小白,多醒了就先回去了,你妈妈……她应该没听见。」

    她们之间还有很多事儿没说清楚,比如孙甜为什么不愿意见赵兰,还有她和印秀,加上这次要去外地唱戏的事儿,孙甜总是钉是钉铆是铆,不愿意掰扯开。

    孙甜看着天刚蒙蒙亮的省城,「小白,你带我回你家了,我很高兴。」她犹豫了下,「咱们先分开一阵子吧,我想安静安静地准备编制考试。」

    又是这句「先分开一阵子」,卯生说「因为我让你伤心了吗?」

    那边沉默片刻,「是我把自己想得太厉害了。我虚岁二十四了,到了时间了。不想三十四时还在酒吧里唱。我家里人也不同意,说我这钱挣得不光彩,他们不懂。」花着女儿钱时就没有什么光彩不光彩。

    「小白,我可喜欢你了。你喜欢我吗?」孙甜总是问这个问题。

    「喜欢。」卯生说。

    「行嘞。」孙甜挂上电话,在公交车上泪雨滂沱。不到园林,怎知春色如许?可是姹紫嫣红都没开遍呢,最终白卯生只是说「喜欢。」

    卯生站在窗前呆了很久,忽然想起那天教完孙甜卸妆,要赶公交车的孙甜急步上车时的样子——她不会耽误要紧时间的。她虚岁二十四了。

    卯生擦泪,时间是什么?是行程的指示,是催眠的无声曲,是她这样的人在恋爱中或远或近的倒计时。原来不以喜欢女孩为意的卯生开始觉得无力——她的感情,都会因为时间而提前印上保质期?

    孙甜就这么走了?就这么走了,虽然没把话说死。可时间是死的。